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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1月29日

明清时期嘉定的科举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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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状元筹 嘉定博物馆藏



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钱大昕书《梓潼阴骘文碑》(部分)



法华塔 毛嘉焕/摄


□林介宇

科举民俗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在科举时代,崇尚功名、争夺科场的成功成为社会生活的重心,并在各个方面打下了深深的科举烙印,久而久之,形成了所谓的科举民俗。在明清两代的嘉定县,人们把县学、法华塔、宅第及祖坟的风水与科第兴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一旦该县科第不振,嘉定孔庙的风水问题就会进入社会舆论的中心,于是不断有各种改良风水以兴科第的措施。嘉定县普遍崇祀文昌帝君和魁星,不仅在嘉定孔庙旁建有文昌阁,县境内各乡镇也都建有文昌阁。在嘉定县民间有着一整套独特而又复杂的科场交际规则,而且有与科举考试直接相关的状元筹、升官博戏等娱乐习俗。

科举与风水

在古代,嘉定孔庙为“一邑礼教之原本”,有“教化嘉定”之文化责任。明代以后,科举人才出于学校,“庙学合一”的地方官学体制,使得嘉定孔庙不但在精神象征上是地方教化的神圣中心,而且还担负着实际的科举人才培养任务。中国传统社会重视风水堪舆,作为一邑文化之根的嘉定孔庙,其风水地脉,自然也就成为地方社会文化心理的一个敏感问题。

嘉定孔庙前方原有留光寺,南宋首任知县高衍孙建县学时并没有拆去。光绪《嘉定县志》记载:“留光寺,旧在南门内。宋天圣间(1023—1031),里人吴珍施地创庵,僧凿土,得异木刻大士像。乾道(1163—1173)初,僧德谦建寺。淳熙间(1174—1189),移仁和县留光显庆寺故额名之。”由于嘉定县的科举事业在宋、元及明初相对不发达,到了明天顺间(1457-1464),开始有人怪罪是留光寺破坏了嘉定孔庙风水,并导致嘉定县科第不振。于是,知县龙晋下令挖土堆山,挡住寺庙。这座山,就是应奎山。

在应奎山堆筑完成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嘉定县的科第人文似乎有很不错的起色。后来邑中名士龚弘也说到,筑山障寺,嘉定人材为之一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山经过岁月和风雨的洗礼,日益卑缩。此时的嘉定士子们又感觉到嘉邑士人在科场上的成绩又出现衰微倾向,学宫风水问题又一次进入地方士绅舆论的中心。

正德元年(1506),御史饶榶巡视至嘉定县,他在视察完嘉定学宫的风水以后说:“山,学之案也,迫甚,非宜。迁置南许四十寻,则学宫高显,寺几退隐委伏。此明彼障,吾道兴焉。”于是下令嘉定知县陈渊改筑应奎山。

不过,没过多久,有一位姓张的华亭堪舆师又对嘉定学宫的风水问题发表意见,并对之前增筑土山以遮掩佛庙的做法提出批评。邑人徐学谟在《汇龙潭记》里转述了张氏的观点:“嘉固土重之邑也,宜以水克,而乃用土益土,譬之人之身焉,肌丰而荣卫不调,能无臃肿之患乎?且城之四门,吞吐潮汐,而中无所潴,令其骤涸,则何以储灵气而宜人文也?科名之不振疑以此。决其障而溢之浸,学其可兴乎?”于是,万历十六年(1583)开凿了汇龙潭,并将孔庙附近的唐家浜、新渠、野奴泾、南杨树浜、北杨树浜五条水道引到庙前。汇龙潭景色映照孔庙,于是嘉定孔庙兼有山水亭台之美。而与之关联的文化效应是,嘉定文化在晚明有蔚然兴起之势,并对后来的嘉定文化发展有深远地影响。明末清初嘉邑名士苏渊在《疁城赋》中这样描绘:“龙池漭沆,抱月流光。上林岑以叠翠,下绿波以徜洋。遡昔良辰,清流荡桨,棹女轻讴,丝竹盈塘,骚人墨士,醉酒歌狂。望学宫而凭陵,人人自拟乎鸾凰……”

清初时,嘉定县的浏河因吴淞江堵塞而淤塞,只有石家塘水一线自北来经县城直流而去。这时,金坛县的蒋超太史预言说,将来嘉定县必有奇祸,而嘉定县学会首当其冲。果然,到了顺治十七年(1660),发生了对嘉定县科第和文脉产生重大打击的奏销案。奏销案后,嘉定孔庙破败不堪,杂草丛生,也有一些士子认为,是县学景物颓败之形势,导致了科目的凋疏。

当然,说到嘉定县的科第与风水,不得不提到县城中的法华塔。法华塔又称“金沙塔”,在嘉定县城的登龙桥南,创建于宋开禧(1205—1207)中,重修于元至正元年(1341),再建于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民间称此塔为“县之文笔,学之圆武。”当时的人认为:“邑广八十一里,袤五十三里,土地平衍,无崇山峻岭以为之起伏,机杼相闻,俗安俭啬,科名亦少,逊于吴闾”。虽然当时的嘉定县读书人在某些程度上会对形家之言示以鄙夷态度,但法华塔的建立,使得嘉定县“士林鹊起,甲科琳琅”,“以实形胜家言,毋为迂儒所嗤。”这是因为,在嘉定县的民间信仰中,法华塔同样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象征,而这一象征与嘉定士子的科场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康熙五十二年(1713)夏,雷震法华塔。于是有民谣曰:“雷震金沙塔,今科出状元。”这一民谣竟然很快应验,王敬铭即在这一年高中状元。

而对于每一位读书人的家族或家庭而言,考虑到风水与科场命运的问题,首先可能会考虑到住宅、祖坟的风水问题,这在科举社会是相对普遍的情况,在嘉定亦然。《黄渡镇志》载:“迎恩桥,旧名虹桥,架木为之。里中金姓饶于财,惑形家言,以此桥锁断文脉,故其家不能致科,第募人乘夜私毁之,比旦已尽。”万历十一年(1583)癸未科进士时偕行父亲时恩的坟墓,在嘉定县华亭泾西练祁塘北岸。旧时嘉定县民间有传言说,在时家此坟建造之前,有看相的人说,此墓建好以后,时家子孙将会发达,并有三斗三升芝麻官可做,但看相者的双目将会失明。后来时偕行中了进士,历知确山、长兴、诸暨诸县,擢御史。时家在发达后也对看相的人以上宾相待,不幸的是,后来因为一次误会,相者误以为时家对其不敬,而设计破坏时家祖坟风水,使得时家逐渐衰败。在今天看来,这纯粹是封建迷信,但是它能反映出当时嘉定县民间对科举考试成功的期盼。

科举与民间信仰

在嘉定孔庙东端,仍保存有文昌阁,旧时这里是供奉文昌帝君的地方,现在成为汇龙潭公园的一个入口。中国古代的文昌信仰,有一个不断变迁的过程。中国古人信仰文昌,最初是基于天体崇拜以及对宇宙秩序的思考。唐代时,开始有人将文昌星与科举考试联系在一起。此后,文昌一直被视为主管人间功名、禄位的神灵。嘉定孔庙作为一邑文教之圣地,又是地方科举人才的主要培养基地,再加上官方的倡导,必然要崇祀文昌神。

嘉定县旧有文昌祠,至明嘉靖朝,因久未修缮而颓敝不堪,灌莾丛生,仅有基石遗存,也就失去了专门祭祀文昌帝君的场所。嘉靖二十八年(1549)张守直任嘉定知县,在青云桥东重建文昌阁,复祀文昌神像于阁之上。清代嘉庆六年(1801) , 大学士朱珪呈进《文昌化书》, 清仁宗敕命各省皆立文昌庙,文昌帝君被列入国家祀典。每年二月初三文昌诞辰日,都有举办隆重的祭祀活动,所用乐章、春秋祝文、告祭文等都有明确的规定,这在地方志中也有详细的记录。除地方官员的例行致祭外,读书人也都要去文昌阁祭拜。

当时,由于科举的录取人数少,刻苦攻读而能中式进士、举人者所占比例很低,于是人们开始将希望寄托于冥冥之中的文昌帝君保佑。在汇龙潭公园入口处的文昌阁嵌壁中,还保留着一通清代嘉庆十三年(1808)举人时铭书写的《文昌帝君阴骘文》碑刻,“阴骘”有阴德、阴功之意,文昌帝君在碑文中现身说法,训教士子,世人应多行善事,独处时亦不做恶事,多积阴功,然后才有可能得到文昌帝君在冥冥之中的保佑,在科场竞争中获取佳绩。在今天嘉定区安亭中学樊轩壁中,也保存有乾隆五十三年(1788)钱大昕隶书《梓潼阴骘文碑》。

由于文昌帝君在读书人中间受到广泛的崇祀,在清代,嘉定县除城内县学旁建有文昌阁外,境内各乡镇,如方泰镇、娄塘镇、马陆镇、外冈镇、钱门塘、黄渡镇、南翔镇、厂头镇和纪王庙等地也都建有崇祀文昌帝君的场所。

在嘉定文昌阁南面不远处,又有魁星阁,主体建筑为正方形,两层,四角攒尖顶。阁原为亭,始建时间无考,清康熙时知县闻在上重修孔庙时建阁,后又经过多次修缮。魁星阁在抗战时期被日军炸毁,现在的魁星阁是1976年在原地按原样重建的。四面设门,分别题“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额,内置石碑一通,斑驳的石碑叙说着魁星的由来。所谓魁星,是指北斗七星的前四星,组成斗形,合称“魁星”。

魁星被认为是主宰文运的神,魁星信仰自宋代以后,经久不衰,成为读书人于文昌帝君之外最崇敬的神。魁星阁内原供有魁星像,作为主管文运的神,相貌本应是文质彬彬,然而恰恰相反,魁星面目狰狞,金身青面,赤发环眼,头上还有两只角,整个仿佛是鬼的造型。这魁星右手握一支破毛笔,传说这只笔专门用来点取科举士子的名字,一旦点中,文运、官运就会与之俱来。

科举与娱乐生活及其他

科举时代,科举考试对读书人生活的影响,除了上述对风水的迷信和对文昌帝君、魁星的信仰,还渗透到一些更具体的生活层面,如日常生活中的娱乐游戏、交际等方面。这些具体的历史情景,折射出科举社会中读书人对功名的追逐已经潜移默化为一种社会潜意识。

科举社会中的交际,有着一整套独特而又复杂的规则,在嘉定县亦是如此。凡入学以及乡、会试中式者,都要择日受贺,请亲友喝酒,叫“开贺”。事先请“报房”到家里来写报单。“入学”用的朱砂笺,乡会试中式用的黄绵笺。凡亲友都发到,本家和至亲发报单时,进门须敲锣,俗称“响报”。报单上的称呼,如有漏掉或写错的,就要被责备。“入学”的刻印所做文章,分送亲友,叫做“试草”;考中优等的,叫做“贡卷”。乡会试中式者试卷,叫“朱卷”。凡应举的将到京城会试,拿“朱卷”分送亲友,亲友必定另有赠送,叫做“赆仪”。甚至有人托亲友转送给不相识的有钱人或商家,索取“赆仪”,俗称“打抽丰”,即打秋风。在当时,打秋风虽然是一种社会惯习,而且由中式士子为之,但仍然被认为是一种讨人嫌的活动,甚至有人将打秋风者与江湖术士和匪类并举。但县志里说,在嘉定县习俗一直如此,并不被认为奇怪。而自从科举制度停废以后,这种风气也就不再有了。

状元筹和升官博戏图这两种游戏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比较流行,而且都有着比较久远的历史,在嘉定县的地方志中也有这两种游戏的记载。民国《嘉定县续志》记载,在新年时,嘉定县的百姓会玩名为“状元筹”的游戏。将科举等第,如状元、榜眼、探花等一系列科名做成竹筹来玩,新年中挤在一起,先掷骰子,得“状元”为最优,预卜将来科举考试名列前茅,叫“状元筹”。民国《嘉定疁东志》也有记载:“(正月初一)至十五日,旧以六骰掷之为戏,得状元为胜,谓之掷状元骰。今则不多见。”邻近嘉定的上海县也流行“状元筹”的游戏,道光间张春华作有竹枝词记之曰:“不教黑白斗松揪,豪兴呼卢互结俦。蓦地六红齐入手,锦标夺得状元筹”。升官博戏图的游戏是以官阶升降绘成一图,先掷骰子,预卜将来做官做到宰相,这叫“升官图”,也叫“升官博戏图”。这两种游戏当时在全国很多地区都有,需要补充指出的是,在一些地方,类似状元筹的游戏甚至流传至今,成为中国科举考试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